重读《面纱》,读懂已是书中人

中学和大学期间读过很多书,但没有阅历的支撑,很多早已忘了。有段时间特别喜欢读巴尔扎克和毛姆的小说,两位作者对人物细致入微的描写和社会世事的敏锐洞察,让一个行将踏入光怪陆离染缸社会的小女生感叹不已。如今十年过去,回头再看,恍然已是书中人。

第一次看《面纱》,老实讲,看到凯蒂回到香港暂住查理·汤森家,情不自禁再次与查理发生关系,无法理解遂弃读,那时候对《面纱》的理解也许仅是一个爱情悲剧以及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故事。现在重新花了大半天时间一口气读完,对人性的幽暗与懦弱感触更深。

故事始于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细菌学家瓦尔特对英国皇家法律顾问伯纳德·贾斯汀的女儿凯蒂一见钟情,并在接下来的靠近相处中表达自己的爱慕和求婚。

另一面,凯蒂从小在母亲的苦心算计和经营中长大,并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但尽管有不断的男人追求和求婚,凯蒂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完美的丈夫。直到她25岁,这时母亲已对她颇为失望并恼火,而自己的妹妹也即将迎来看上去貌似完美的婚姻,惊慌失措下,一想到婚后远赴香港的生活能让她逃离在妹妹婚礼上做伴娘的尴尬和母亲的催促,她接受了这个自己一点都不爱的男人的求婚。

在香港,凯蒂遇到了自己的爱情,即使这爱情,在明眼人看来比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还要虚无。丈夫的冷静自持、内敛矜持和理性沉默,让她觉得无趣和寡淡,而查理·汤森则完全不同,他颇具魅力,言谈风趣,衣着入时,身材也保持得相当好,温柔而有神的蓝眼睛格外讨人喜欢,对所有的女性细致温柔体贴,在任何场合下都能游刃有余去应对各种人。

对查理的太太多萝西来说,“迷上她丈夫的都是些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二流货色了”,自己脸上“实在没什么光彩”。虽然爱情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一个人主观的幻想,这幻想却能带来让人容光焕发的快乐:“就像一朵玫瑰花蕾,花瓣边缘本已开始泛黄,而一夕之间又突然盛放,明亮的双眸变得更加灵动,肌肤光彩照人”。

毫无意外地,凯蒂的地下恋爱被丈夫瓦尔特发现了。这也是小说里故事开头的情节:瓦尔特中午回家时发现了凯蒂与恋人的偷情,但在转动门把手的瞬间又停止并离开了家,避免了尴尬的对峙场面。

忐忑不安的几天后,瓦尔特告诉了凯蒂他已向香港殖民当局申请去中国南方一个叫湄潭府的地方,这个地方发生了霍乱,死了很多人,他们要到那个地方去研究病情,救死扶伤。

瓦尔特的决定并不是“出于他对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死于霍乱有一星半点的在乎,也不是出于对科学的兴趣”,更多是一种自我放逐和幻灭感。同时也埋藏着一个非常冷酷的打算:他要带着凯蒂一起去,两个人很可能都会死去,也可能是死去一个,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希望用这样一种残酷性来获得生命的结局。

这个关键的转折正式拉开了故事的序幕,撩开生活表面的温情面纱,身处恶劣环境或时代下,爱情、婚姻和人性就会赤裸裸地陈列于地,向所有人展现其骤然冰凉的现实。

凯蒂试图反抗前往霍乱地区的命运,她向查理摊牌并请求他与自己结婚,但查理从未打算跟妻子离婚,他的工作需要多萝西,与凯蒂只不过是满足一下情欲的渴望。

此时的凯蒂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轻浮,也看明白了查理的怯懦、自私自利,危险来临的时候就会像一只野兔一样撒腿就跑,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牺牲她。也明白了瓦尔特对查理的判断洞若观火,并故意让自己面对残酷的幻灭。

在命运之神的推动下,凯蒂跟着瓦尔特来到了霍乱之地湄潭府。瓦尔特立刻就投入了救治病人的工作之中,赢得了当地军官和修女们的尊敬和热爱。

身心俱疲的凯蒂,在直面生死的残酷之上,看到以往从未看到的新视角:混沌乱世中爱和灵魂的力量。前者来自湄潭府海关副关长沃丁顿对一个中国满清格格的长久陪伴与爱,后者则来自修道院的女院长,出身于法国显赫的贵族家庭,在信仰的引领下奋不顾身来到中国,带领着一群修女救助孤儿,救助患上霍乱的人们。

这是凯蒂一直在寻找的某样东西:道,有些人向上帝求道,有些人在工作里找它,有些人在爱情中寻觅。“他们所走的都是同一条道路,它不通往任何地方“。

被修道院女院长温暖又宽阔的精神力量打动,凯蒂毅然加入了修女们救助霍乱病人与当地婴孩的队伍。在帮助他人的工作中,凯蒂的精神焕然一新:“凯蒂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正在成长。持续的工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领略其他人的生活和观点唤醒了她的想象力。她开始恢复精神,感觉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强壮。”

她试图与沃尔特沟通和解,她希望他能明白,对女人来说那种事一旦结束了,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曾经对你不忠,你就让自己那么痛苦。我太微不足道了,实在不值得你为我劳神。”

在沟通的过程中,她开始有点不耐烦。为什么自己突然间想清楚了一些东西,可他就是认识不到?相比笼罩着他们的死亡恐惧,相比那天她匆匆一瞥的对美的敬畏,他们自己的那些事情是多么微不足道,一个愚蠢的女人与人通奸,真的那么要紧吗?她那面对着崇高事物的丈夫为什么竟如此掂量不清?

小说基本都围绕女主凯蒂的心路历程。涉及到瓦尔特,基本也都是通过凯蒂的视角。瓦尔特在与凯蒂摊牌时说了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我知道你愚蠢、轻浮、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我从没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要爱我,我也从未认为我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灵魂被撕裂的瓦尔特,不会原谅凯蒂,因为他根本不能原谅他自己。她知道他极度敏感,一旦感情受到伤害,会飞快地关闭心扉。“最让他感到困扰的当然是他自尊心受到的伤害,她隐约意识到,这是所有伤口中最难疗愈的一种。”

后来凯蒂得知自己怀孕,在瓦尔特询问“孩子的父亲是我吗?”这个谁都无法百分百确认的问题时,她知道只要说是,对瓦尔特就意味着全世界。“他会相信她,他当然会相信她,因为他想要相信,然后他便会原谅。她知道他没有报复心,他会原谅她的,只要能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触动他内心的理由,他就会彻底地原谅。”

但凯蒂选择忠于自己,她内心有某种东西阻止她享受模棱两可带来的好处。她必须说实话:我不知道。

至此,凯蒂完成了对自己精神的救赎,现在她想为沃尔特做的只有一件事:获取他的原谅,不再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她觉得仅这一件事便可令他心安。

“唯一的机会便是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或许才可以卸下他的防备。她觉得他需要一次情绪的爆发,将他从怨恨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但是由于他可悲的痴愚,一旦情绪来临,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反抗。”

按照小说的情节,意料之外的情况确实发生了,瓦尔特也解脱了,只是以一种无力反抗的悲剧形式:瓦尔特最后感染了霍乱,在临终与凯蒂单独相处的最后时刻,瓦尔特只说了两句话:“我刚走了一段难走的路,现在我已经全好了”和“死的是那条狗”。

“死的是那条狗”这句话来源于英国作家哥尔德斯密斯在《挽歌》里的最后一句,大意是一个好心人养了一条流浪狗,起初人和狗相处融洽。有一天人畜反目,狗发疯将人咬伤,大家都觉得好心人会死并为其哀叹,但最终死的是那条狗。

如果站在凯蒂的视角,这似乎是一个女性从中获得新生,男性却一直未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的故事。但他们两个人面临的根本是不同的问题:一个是犯下愚蠢的错误轻信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给自己,也给丈夫的生活带来巨大影响;一个是知道自己爱的人轻浮愚蠢,但仍然选择爱她,在爱产生的庞大虚幻里,现实本身被击得粉碎,对现实的感知也就彻底混乱。

不得不承认,我们对他人痛苦的理解永远是有限的。在背叛这件事上,每一方承受的痛苦等级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凯蒂来说,她觉得自己对查理已经没有感觉,和对方做下的那些事也失去了意义。她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身体的付出显得无足轻重。

“男人真傻!他们在生育中扮演的角色如此无足轻重,是女人辛辛苦苦地十月怀胎,忍受着剧痛把孩子生下来,而男人却只因为那片刻的联结,便如此荒谬地认为那孩子属于自己。这为什么会影响他们对孩子的感情呢?”

在这个多苦多难的世界上,人们只逗留如此短暂的时光,却还要这么折磨自己,岂不是太可怜了吗?没理由仅仅因为我们不是恋人,就不能成为朋友啊——这是背叛一方的角度。

对查理来说,他也是人,也不会预料到会陷入那样的困境,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对的,也希望凯蒂明白这么做是为了他和凯蒂两个人好。为什么就不能亲吻一下言归于好呢?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做好朋友?大家终究都是普通人——这是生活没有被影响的第三方的角度。

对瓦尔特来说呢?作者在书中着墨很少。姑且让世界上另一个受过背叛之苦的可怜人坦露一点点类似的痛楚:是最信任的人朝自己毫不犹豫地开枪, 是用双手一点一滴组装、纯白和湖蓝相间、在你眼里如果圣洁雪山的水晶塔碎裂成一地的渣,末了毁坏它的人反过来安慰你:其实这个水晶塔也没那么好看。

你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承受结果的是你。这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但人懦弱的本性,往往使他们站在原地,半祈求半威胁地盯着撕破自己瑰丽幽深幻影的真实存在,并期待把他们融进那幻影里,即使他们的存在就是幻影从未真实的证明。

从所爱之人的背叛里解放自己,唯一的方式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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